牛也有七情六欲。別看那四、五百公斤的猛牛,牠也會害羞心懼,出欄前牠的體重、姓名、出自那個農場都已先昭告天下。一出欄楯見了世面,是羞赧也是恐懼……
各類戲劇、綜藝節目裡,出奇詼諧,趣味橫生的NG畫面通常被當壓寶絕活,在特別節目裡吸引觀眾。
我用「鬥牛NG畫面」指涉鬥牛士和牛不按牌理出牌,未遵循應有規範的脫軌表現。鬥牛賽是活生生的現場表演兼生死鬥,人或牛必有一王,也必有一亡。在這個遊戲規則之外就算是NG場景了。一般的印象中,鬥牛場上,牛一出欄像「壯士一去兮不復返」。因此,如果有機緣看到鬥牛士不像鬥牛士,鬥牛不像鬥牛,而且牛可以活著走出鬥牛場,那是相當難得的畫面。
一場鬥牛賽是三位主鬥牛士,輪番兩次共鬥六頭牛。團隊助手各五人,另外五人為全場共用助手。曾經看過最多牛上場的一次是九頭牛,也就是有三頭沒進入狀況的牛被換下場,活著走出鬥牛場,但是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活著走出去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有機會到農場主人的放牧場去見識牛群,可以感受那種猛牛壓頂奪命摧花的戰慄氛圍,遑論鬥牛場上單挑的殺氣騰騰。以往每一萬個有志從事鬥牛行業的男士中,約莫只有一位榮登主鬥牛士的寶座;同理,養牛千日,也不是每一頭牛都可以上戰場。鬥牛場上,人和牛可都是戰戰兢兢。鬥牛士也會怯場,體重是牛的七分之一、總面積比牛小一倍,人皮比牛皮嫩,揮劍刺牛心臟的身手也不會比牛角戳鬥牛士大腿動脈的速度伶俐(凌厲),一不小心,鬥牛士就變成兩個對稱牛角的玩具,牛會像人踢毽子一樣,把鬥牛士在空中彈來抖去不落地。時而,牛尚未奔過來,青澀的鬥牛士早已臉色發白,故不得退場的身影也要擺姿勢,棄械逃之夭夭,用跑百米的速度躲藏在阻隔欄板後喘息,時而來不及,一個箭步縱身跨欄直接衝向觀眾台,眾聲「唉喲」,不知是噓聲還是疼惜。這是鬥牛士的NG畫面。
另一方面,牛也有七情六欲。別看那四、五百公斤的猛牛,牠也會害羞心懼,出欄前牠的體重、姓名、出自哪個農場都已先昭告天下。一出欄楯見了世面,是羞赧也是恐懼。奔馳黃沙上,頻頻腿軟跌跤,雙蹄兀自刨土,不時磨蹭牛角,可你不知道牠想幹什麼,觀眾的喝采聲平添牠的躁鬱不安,面對鬥牛士百般挑釁無動於衷,六軍不發無奈何,原來,牠就是不想鬥。如果有人發現牛被「刮鬍子」(出場前牛角被偷偷磨過叫「刮鬍子」,如此可以削弱牛的猛性和力量),這時,觀眾的喝采聲變成吹噓聲四起,認定這將是一場不公平不精彩的對決,要求主席團換牛。請牛容易,送牛難!若像狩獵專家在荒野中遠遠射出一針鎮定劑讓牠昏倒拖走多無趣。請牛入欄也是一種表演———緩歌慢舞凝絲竹。這時,你會聽到場中原來威震四方的喇叭奏樂變成柔和輕快的哺乳樂音,六頭母牛整齊排成兩列,從鬥牛場外圍的畜欄緩緩步出欄楯出來迎接。剎時,那狂奔亂竄的猛牛看到花白的六頭母牛溫柔迎面,尤其肚腹下豐腴碩大的乳房垂墜,左搖右晃之姿,這莽牛隨即像被電擊棒觸到那般溫馴慵懶,搖頭晃腦自動插隊,走進母牛佳麗隊伍中間,乖乖地被帶出場,前後判若兩牛。像老驥,又像迷途的浪子投向母親的懷抱。可是啊!那給觀眾的感覺,一如已故的西班牙鬥牛專業評論家維達爾(Joaquin
Vidal)之語———像是個紙醉金迷的昏君,不再馳騁沙場。殊不知這一出場,從此君王不早朝,鬥牛史上不會記上半筆場上豐功偉績,徒留「今夕入欄燉牛睪」,增添一則西班牙國寶級笑談。
【2005/10/31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