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牛之演變為藝術,在看鬥牛士與牛如何馳騁沙場,在三階段一定的時限內跳一支永恆的死亡之舞……
要說服大眾,說鬥牛是一種藝術,只怕才一張口,就被群起而攻之。若說不要用殘忍的角度看鬥牛,可也會被口誅筆伐!只好暫借莊子〈秋水〉辯魚樂妙語換喻:「吾等非牛,焉知鬥牛樂!」
徐鍾珮、何福仁和余光中等前輩都寫過觀看鬥牛的散文。妙筆生花各抒經驗(驚豔)或抗拒。其他旅遊文章談鬥牛者更是汗牛充棟。
西班牙「鬥牛聖經之父」柯西歐(J.M de
Cossío)在《鬥牛百科》開宗明義點出鬥牛與伊比利半島的淵源。西元前一世紀時,希臘史地學家斯特拉博在《地理學》中便提出伊比利半島像一塊撐開的牛皮———庇里牛斯山是牛頸牛頭,畢爾包和安達魯西亞的「雌貓角」(Cabo
de
Gata)是前蹄,直布羅陀和加利西亞「地的盡頭」(Finis-terre)是後足,葡萄牙南端聖維森特角是牛尾。此外,西班牙北部阿塔米拉石窟(意為「登高望遠」)的舊石器時代壁畫是世界珍奇,栩栩如生的二十一頭猛牛千姿百態,赭紅色澤浮印在土黃色的牆壁上,令人驚嘆彼時的繪畫藝術。伊比利半島發現了鬥牛品種的存在,鬥牛賽活動於焉產生。
不是每個西班牙人或拉丁美洲人都愛(看)鬥牛,但是他們尊重這個傳統文化。十月進入鬥牛季的尾聲,看一場鬥牛賽,彷彿體驗一個人生,真實的刻骨銘心。鬥牛之演變為藝術,在看鬥牛士與牛如何馳騁沙場,在三階段一定的時限內跳一支永恆的死亡之舞,甚至人、牛名垂青史,可是眾人的目光恆常集中在致命的一劍穿心。鬥牛士每個動作都是一種技巧美學,藉以形塑個人風格,以及對鬥牛技藝的貢獻:立旋、迴旋、屈膝旋、跪地旋、蝴蝶旋、誘騙旋、弓箭步、跐足蹬、迎面、側身、背立、壕溝戰……琳琅滿目。雙手抖披風是基本動作,左、右單手持劍揮舞披風看力道,背面換手練嫻熟耍誘騙,側身讓牛「可以再靠近一點」展現背力與平衡,屈膝跪地玩花招,逗牛繞圈試功力,在在考驗人與牛的身手與膽識,體現中世紀「死亡之舞」的生死意涵:屈服而非恐懼。
西班牙有了鬥牛藝術,使得文學、繪畫、電影、詞彙用語、生活飲食等文化益加豐富璀璨,連帶也濡染拉丁美洲與其他國家藝術工作者。西班牙有一道開胃菜以鬥牛第二階段用的短扎槍為名,是一串醃漬的辣椒、大蒜、酸黃瓜、橄欖等配料組成,或可想像投槍扎在牛頸上那種酸辣鹹澀的滋味。畫家哥雅留下〈鬥牛〉版畫四十四幅,他目睹名鬥牛士貝貝伊優(Pepe-Hillo)遭牛牴死的幾幅尤顯深刻。羅卡略帶超現實主義的四闋長詩〈慟桑切茲•梅西亞之死〉,寫出摯友在鬥牛場上斷魂的傷悲—「……如果有,也將是許久許久之後另一個安達魯西亞人出生,了然於胸,勇於冒險/我用啜泣的詩詞吟頌他的優雅/我會記得橄欖樹林中哀戚的微風」,這首詩讓美國的福爾頓(John
Fulton)彩繪出鬥牛影像。另外,布拉斯哥•伊巴涅茲的小說《碧血黃沙》,三度被改拍成電影;阿莫多瓦藉《鬥牛士》隱喻反映男女情感糾葛與謀殺案。海明威的《奔牛節慶》和《黃昏之死》試圖以宗教靈修「瞬間狂喜」詮釋牛與人片刻忘我的精神狀態。法國蒙泰朗的《鬥牛士》比梅里美的《卡門》更深入刻畫鬥牛,強調陽剛氣概與榮譽。當今西班牙國王訪秘魯,官方的盛大歡迎排場是觀賞鬥牛賽。
近來在護衛傳統文化與呼應保育團體訴求下,西班牙發展出「體操鬥牛」,不執劍戟披風,在牛衝撞間展現翻騰、凌空躍的技巧,但是,那像武術功夫,不是鬥牛。鬥牛史書寫的革新均著墨鬥牛士持劍技巧與披風形式,求其變化與逗趣,牛要是地下有知,未必喜歡這種變革呢!
【2005/10/03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