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可以忍受法國人「不」說英語,但無法接受西班牙人「不會」說英語……
「西遊記」專欄迄今寫了十二篇,農曆春節時分邁向下半年。一些好友同事說閱讀「西遊記」後,心生到西班牙一遊的念頭。我急忙說:「不要被我騙了!」可我沒撒謊,何來欺騙?
馬奎斯在《預知死亡紀事》裡敘述新郎發現新娘初夜未落紅而休妻,新娘兄長憤而殺害玷污妹妹的朋友。法官在審理疑點重重的謀殺檔案時,有一句發人深省的眉批:「給我一個偏見,我將撼動這個世界!」人類歷史上,多少政治人物因為一個我執的偏見,讓整個世界陷入愁雲慘霧的戰爭禍害。我所謂的偏見侷限在文化的介面。我曾經用膚淺的認知和偏見以女人比喻一些國家:「法國像大哥的女人,沒有感情也可以做愛做的事,因為她的美無人可抗拒;德國像長男的媳婦,媳婦熬成婆,隨時做當家的準備,才識更甚美貌;俄國像堅毅不拔的寡婦,守寡久了讓人忘記她是個美人胚;美國像銜金湯匙出生任性的千金小姐,不順她意便要鬧。英國像大家閨秀,門不當戶不對,不要來提親;西班牙是吉訶德魂縈夢牽卻從來沒見過面的村姑杜西內婭。」西班牙不是讓人一見鍾情的國家,也不是任何人旅遊規畫的必訪之地。西班牙是屬於娶回家當老婆的女人,用心和時間體會才會知道,一輩子不離不棄。
一般可以忍受法國人「不」說英語,但無法接受西班牙人「不會」說英語。許多不曾去過西班牙或拉丁美洲國家的人,隨口會說出刻板印象:「很懶散、做事沒效率」的評語。我們喜歡用自己的速率和標準去看這些生活形態跟自己很不一樣的國家(恰巧西語國家又是相對弱勢落後的國家)。西班牙人有時會回說:「怎不說你們自己是過勞,不懂生活趣味呢?」講到「明天」有雙重標準,《亂世佳人》郝思嘉片尾一句「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我們會唱出〈明天會更好〉;說到西班牙,便說他們什麼事情都拖到明天,沒效率。雖然西班牙作家拉拉(M.J.
de
Larra)有一篇知名散文〈明天再來〉,就像胡適之的〈差不多先生傳〉一樣,針對自己民族習性的弊病提出針砭。凡事都是一體兩面,「相對論」迄今百年,我們卻常用「絕對論」去看待西語國家。西班牙像太極拳,欲速則不達,動作緩和,氣則順暢,你催他,亂了他的邏輯;入境隨俗,絕對把事情處理得妥當。
同樣地,我們對這個國家的語言也有同樣的刻板印象和反應。大部分進入西班牙文系的學生是「不得已」,選修西班牙文的是「無意識」。他們像豪賭大輸的賭徒,剩下一點本錢壓注,幸運贏了一把,突然懂得珍惜;如果就此輸光,「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若干從這個學習過程努力有成,或是浸淫西語文化感受深刻的人,即使想現身說法對莘莘學子細說任何語言「學好就有用」,卻滿身無力感,才一開口便覺白了頭,只好消極說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曾詢問假期去西班牙遊學的同學:「父母同意嗎?」六成的人答說:「經過一番革命才首肯」,可見一個觀念和印象也需經過世代交替的洗禮。
再者,一般大眾的偏見也波及了從西班牙進口的產品,爾今歷經二十年終於得見天日。早期許多廠商不願意讓顧客知道產品來自西班牙,常以「歐洲」為名促銷。今天我們看到西班牙的若干產品價格可以飆到令人詫異,彷彿另一種過猶不及的偏見又在醞釀。
西語民族多半抱著感恩的心向那些學習他們的語言的人致敬,因為他們覺得那些人是在傳遞他們的文化,如果你會說西語遊歷西語國家,熱情魅力無法擋!
【2006/01/23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