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門越過庇里牛斯山，她從純潔慈愛的聖母變成水性楊花的蕩婦……
錢鍾書在《圍城》裡提到，「外國一切好東西到中國沒有不走樣的，來一件，毀一件」。西班牙人也常會慨嘆，西班牙的好東西跑到法國去也都會走樣，就像卡門越過庇里牛斯山，她從純潔慈愛的聖母變成水性楊花的蕩婦，只是不知道是毀還是譽？
梅里美遊歷西班牙寫下的小說《卡門》，經過比才改寫成歌劇演出享譽國際，首演迄今恰滿一百三十年。百餘年來卡門、安達魯西亞、情色的圖像宛若三角鍊環，緊緊相扣。這幾年來，西班牙來台灣的佛朗明哥舞團表演，幾乎都是《卡門》的舞碼，西班牙南部傳統佛朗明哥舞的悲戚、哀怨、愁緒、激憤的內涵因著卡門的形象淡化消弭；放浪形骸、激情烈焰的慾女變成顯性形象。電視上難得以西班牙為背景的短片，從早期周丹薇的沐浴乳到近來林嘉綺的內衣廣告，也都要以佛朗明哥舞結合鬥牛士和卡門的魅惑為主題。誰還會想到卡門原來的形象與淵源呢？西班牙人真不知要感謝法國人的才華和推廣，還是要訴苦埋怨，說他們窄化了西班牙文化的精髓與內涵？讓他們想要推廣本國文化時，也不得不跟著已然形成的風尚與強勢流行文化亦步亦趨。
到西班牙旅遊求學，有機緣會接觸到許多女子名叫卡門，令人好奇又困惑。心中狐疑學術界說女性主義在西班牙不若其他國家興盛，但女子卻如此前衛，個個以卡門為效法對象？造訪名勝古蹟，發現不少地方的教堂聖殿以卡門為名，說是供奉聖母卡門；不細究，還誤以為類似國內藝人為求永遠貌美嫵媚而敬拜狐仙，那麼蕩婦卡門在西班牙也就有她的守護神：聖母卡門？再深入民俗風情，則又發現地方民謠有歌詞描述純樸女子一生三願：祈求聖母卡門賜予健康、財富和好丈夫。這些宗教、民俗文化傳遞的訊息和耳熟能詳的蕩婦卡門形象簡直格格不入。
卡門，一個東方的聖名，聖母瑪麗亞在以色列加爾默羅山（Carmelo）顯靈，因此以敬奉卡門聖母（加爾默羅聖母）為名。原文出自希伯來文「karmel」，意指花園；一說源自阿拉伯文「karm」，葡萄園之意；爾後演繹成西班牙文的「卡門」（carmen，南部格拉那達稱呼有果園或花園的別墅）。加爾默羅修會流傳到西班牙，卡門成為最受尊崇朝聖的聖母，尤其是航海船員和漁夫，猶如媽祖林默娘。十七、十八世紀時還是貴族才能使用的名字。爾後父母以卡門替女兒命名，以聖德聖潔期許，望女成鳳。梅里美見聞西班牙人敬奉卡門聖母之風行，四處聽見卡門之名，遂將她轉換成吉普賽村姑的形象，試圖透過書寫遊記小說，呈現他的「西班牙風」。依西班牙名詩人羅卡的解說：吉普賽就是安達魯西亞風情，但非風騷。
然而，卡門自此搖身一變，從祥和慈愛、普渡眾生的聖母轉變成善變、輕浮、魅惑男人的蕩婦卡門。爾今西班牙女子喚作卡門者逐漸減少。西班牙人民曾經介意、排斥聖母卡門被轉移成蕩婦卡門，也試圖再造另一個聖母圖騰蒙瑟菈（Montserrat）。然而排拒當兒，卡門不知不覺也形塑另一個新文化圖像。一九九二年西班牙萬國博覽會展覽場酖酖安達魯西亞首府塞維亞市，卡門登堂入室，比才的《卡門》成為活動的背景音樂，顯示西班牙接受這個外人詮釋賦予的新文化標記。卡門的形象翻轉在所謂的文化翻譯、傳遞過程是一個深刻明顯的例子，讓人領略文化越界足能撼動一個國家的民俗風情，甚至改變一個民族的文化認同。最近西班牙知名導演比森特•阿朗達的《蕩婦卡門》在台上映，觀看她的女兒當兒，莫忘了她的母親。
【2005/11/14 聯合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