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本身就是東、西方美麗的邂逅,基督與阿拉精神同在的樂園……
1990年底,齊邦媛教授結束柏林客座教授與休假研究,飛到馬德里。短暫幾天,她表示此行心願是去格拉那達看阿蘭不拉宮。她曾教授歐文(Washington
Irving, 1783-1859)的作品《阿蘭不拉宮故事》(Tales of the
Alhambra)深受吸引。她與時間拔河,單槍匹馬,搭飛機去尋訪這座中世紀保留迄今最完整的穆斯林紅堡。彼時還是學生的我,初識一位外文系教授,領略她因閱讀教學對穆斯林西班牙文化心生嚮往與挖掘的渴望。齊教授離西返台前,我買了西班牙作曲家泰雷加(Francisco
Tarrega, 1852-1909)匠心獨運的《阿蘭布拉宮的回憶》吉他曲贈她做紀念。(Recuerdos de la
Alhambra,台灣音樂業者早期譯為《故宮舊情》)
西班牙有句諺語說:「未識格拉那達,一切皆枉然」。「格拉那達」(Granada),這個全球有近十處同名的地理名詞,它的西文字義是美妙的對比:是堅硬具破壞力的手榴彈,又是外剛內柔、粉橘美味的石榴。當然,「石榴」才是西班牙格拉那達優雅的譬喻和象徵。見識格拉那達意味造訪「紅堡」———阿蘭布拉宮,以及被阿拉伯詩人伊本桑拉克(Ibn
Zamrak)喻為「格拉那達的寶座」的赫奈拉麗菲庭園(Generalife)。帝國主義殖民時期稱「地中海以東」叫「東方」,然而西班牙本身就是東、西方美麗的邂逅,基督與阿拉精神同在的樂園。瑞士「新七大奇景」協會主辦的「新世界七大奇景」票選活動,世界二十一景角逐,西班牙古建築的代表奇景便是阿蘭布拉宮與赫奈拉麗菲庭園,還有哪個奇景是東西融合、跨文化的遺產呢?任人看了都會抒發「此景只應天上有」的讚嘆。
「現代吉他之父」泰雷加的《故宮舊情》(1899),為阿蘭布拉宮的傳奇豔麗更添淒美縹緲。全曲輕柔細碎的顫音和弦成為二十世紀古典吉他彈奏技巧(輪指技巧)的典範,是每個吉他手檢驗自己技巧嫻熟與否的必選曲。會彈《故宮舊情》,意味任何曲子皆能上手。英國作曲家麥克歐菲爾德也心儀此曲加以改編成流行曲樂。為紀念並推崇泰雷加的貢獻,以他為名的「泰雷加國際吉他大賽」成為全球吉他好手匯聚、展現才華的舞台。此外,電影《心的方向》配樂也改編自泰雷加的作品。如今更知名者可能是改自他的《華爾滋舞曲》(Gran
Vals)的音樂鈴聲〈諾基亞之歌〉(Nokia手機鈴聲),泰雷加可能沒想到他的浪漫古典樂曲會成為二十一世紀的「科技新貴」。
然而,百餘年來,《故宮舊情》仍是泰雷加最享盛譽的傑作。《故》曲的顫音在其他指輪番撥弦時,拇指伴隨,速度緩和均勻彈出和弦,樂譜從沉重、典雅到肅穆,有琵琶「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之感。《故宮舊情》的聽覺之外,如何去體會阿蘭布拉宮那逝去的宮殿繁華?去感受摩爾王揮別安達魯斯格拉那達的寶座的哀嘆?恰如羅卡的〈深歌〉詩篇寫照:「格拉那達兩條河/一條是淚,一條是血;格拉那達的河/只有嘆息划槳」;或是希梅聶茲的「白色夾竹桃下/水在低語,河在哭泣;深宮四壁內/火焰折騰,水亦悽楚/心靈傾訴且哭泣/被遺忘的淚水/被禁錮的心靈」;或看布拉迪亞(F.
Pradilla,
1846-1921)的〈格拉那達投降〉油畫,想像一四九二年一月二日摩爾王波阿布迪(Boabdil)交出鑰匙給西班牙天主教王國的無奈踉蹌。這把鑰匙五百年後,一九九二年西班牙慶祝統一建國暨發現新大陸五百週年,國王璜•卡洛斯一世象徵性地又把鑰匙交給以色列和阿拉伯駐西大使,歡迎那五百年前被驅逐的猶太教徒和伊斯蘭教徒「回家」,重回阿蘭布拉宮憑弔舊情。
【2006/01/09 聯合報】